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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个人,在江南的偏远小镇一背街的巷子里租了间房,平日只代人写信为生,偶或打点散工,不外洒扫浆洗。年纪不大,却沉沉暮气,零钱碎银就很满足,清粥小菜聊以度日,江堤挑沙或米店搬货的工作虽赚得更多,他却从不问津,有人好心推荐他也只是点头笑笑,说自己身体太差,干不来那些。 邻居有一年轻货郎,勤劳善良,简朴实在,怜他潦倒,待他亲厚。两人总一处喝酒,货郎总有理由请客。 时日长了,货郎发现他的这个邻居有点特别: 首先他爱晒太阳。三伏酷暑也说湿溽,必得暴晒,像是担心自己生霉长虫。 然后他能预报天气。晴日当空万里无云,他说收被子吧,不出一刻定有大雨倾盆。待到黄梅季节连日阴雨,他说明天去钓鱼,翌日清晨就见霞光万顷。 屡试不爽,却从未见他观星占云。 一日货郎说要去县城进货,他拦住不许。 当夜暴雨如注,江水猛涨。浊浪排空,拍断堤坝,往来行人淹死无数。 货郎买来烧酒牛肉,说要谢恩。 两人对饮一夜,酒坛顺墙根码了一排。 那人忽发感慨,说世间之事,好坏难断。这本领今日救你,当年却害我不轻。 ——原来不是天生的? ——谁天生这个。 说着撩起衣衫后襟,露出嶙峋脊背肩胛,上有伤痕无数。日久,创因不易分辨,却每一道都深刻,直没骨棱。 原这伤筋动骨,阴雨就痛,晴日方好得少许。货郎脑海中浮现他佝偻着肩背靠着矮墙坐于烈日之下的情景。 他说着,放下酒杯,倒头便睡,没提这伤痕来历。 货郎当夜亦醉。次日清醒,回想起来,一个全醉的人对一个近乎全醉的人讲的故事,细节毫不真切,更像瞎编。 有时想起,货郎只在心里把他想成皇亲贵胄,势去时移,新旧账目一时算清;或江湖豪客,阴沟翻船,伤于柳叶飞刀、画骨绵掌。还可以假装他是邻国密探,失手被擒,日日遭锦衣卫提堂审讯,严刑逼问,方才落得如此。 有此娱乐,货郎便不再问。有空仍喝酒,日日太平。
Apr 29th, 2009 | Filed under 故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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